数千地震伤者将截肢求生(4)
小马哥/编辑/整理
映秀的家
马聪望着外面,盼着有一天父亲出现在病房门口,飞奔过来给自己一个拥抱。但是,也许他的父亲马道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个儿子了。
35岁的马道根在一个国有铝厂工作,每天,他骑着摩托车从映秀去阿坝漩口上班。这之前他在镇上捡荒。
他也想过找一份体面点的工作,可是一合计发现并不划算。他小学都没有毕业,上哪儿都只能打粗工,每个月也就几百块钱,拾荒的话只要勤快点儿偶尔一天会有五六十块钱的收入。
5月12日下午过后,再也没有人见过他。
三间瓦房,一间是厨房,一间卧室和一间客厅。那里头曾经住着爷爷奶奶、爸爸妈妈、马聪和他的妹妹。二姑妈的女儿董正蓓也住在这里。那天,三个小孩子都在映秀小学读书,只有董逃了出来。
从映秀镇逃出来的乡人说,马聪的母亲行为有些怪异。本来她走在从汶川往成都的路上,中途又折回去了,后来再有人要带她离开那里,她都不愿意。马聪的姑姑马巧华说,她可能是受到刺激了。
在马巧华看来,马聪的母亲生活也很不易。一个农村女人嫁了一个老实男人,只能埋头度日。早些年,她在家里种地,后来国家“退耕还林”,她就到河里给人筛沙,工钱按吨计,每天可赚一二十块钱。
一家三代六口人,重担就压在这对中年夫妇身上。
爷爷奶奶经历了这次地震之后,再也经不起惊吓,被马聪的姑姑送去了重庆。临走前,奶奶来医院看了马聪,走在路上,姑姑马巧华反复告诫:“见了面千万不要哭!哭了他会吓坏的!”奶奶忍了半个小时眼泪,出了病房才嚎啕不止。
妹妹
在蒋欣眼里,马聪是他见过最勇敢最坚强的孩子。
截肢手术刚做完,护士推着车送马聪回病房,后面马巧华就哭哭啼啼地跟着跑,哭声惊动了楼道里的所有人,而孩子却安静地躺在床上,什么也没有说,也没有一滴眼泪。
“孩子本不应该这么坚强,他是把所有东西都装在心里了。”蒋欣说,作为医生,他更希望看到马聪有一天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。
志愿者方强和妻子最近一直来照看马聪,他是一个8岁小孩的父亲,成都一家室内装潢公司的老板,这场地震已经让他差不多失业。他和妻子整天整夜地细心照料马聪,给他看图册,讲故事,喂饭,还帮他处理大小便。每次方强拿来便盆在他身下放好,马聪都会要他把围着床铺的帘子拉好,然后很礼貌地跟他说:“叔叔阿姨,你们出去吧,好的时候我再喊你们进来。”
他的伤口也愈合得非常快,一种十分强盛的生命力在促使他恢复。蒋欣说也许再过半个月,他就可以出院,之后半年他就可以装上假肢。
在方强眼里,从地震的精神刺激的心理创伤中恢复过来是最困难的事情。“只要你仔细看他的表情和眼睛,就可以读到一种深深的困惑和迷离。”在地震中,父亲失踪,自己又截了一条腿,这一切残忍地发生在一个11岁男孩的身上。
他和马巧华都有些不知所措,他们不知道那么多的媒体站在床边对孩子是一种帮助还是一种伤害。也许曝光率高一些,获得的捐助也多一些,孩子的路也好走一些,也许一次次相机的咔嚓作响都把他往正常人更远的地方推了一把。
方强说他想过收养他,可是又怕经济上照顾不好他。一个差的假肢和一个好的假肢,价格上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,最好的假肢甚至可以帮助使用者慢跑,而差的假肢仅仅是一个形状。“我不想让这样的孩子再受一点点委屈。如果有一户有钱、有教养又有爱心的人家收养他是最好不过的。可是这样的人家上哪里去找?”
一个下午,马聪都在画迷宫,那团铅线密密麻麻地上下波折。
家属、医生、记者,走进走出,走进走出。皮鞋,运动鞋,高跟鞋,拖鞋,每个人都在这里划了一条轨迹,然后离去。
他向每个来看他的人打招呼,然后低头画画。跟每个要走的人说再见,脸上挂着虚弱无力的微笑。他也有非常高兴的时候。有好几个大学生志愿者来看他,送了他一对洋娃娃,他抱着那对娃娃看了看,说:“一个是我,一个是我妹妹。”
马聪的妹妹叫马欣月,9岁,小学二年级,也在映秀小学。他们兄妹感情深厚,在家里睡同一张床,白天一起背着书包上下学。有一次马聪对夜里陪护他的志愿者张丹妍说:“好想找到妹妹一起玩。”
一直没有谁敢告诉他,教学楼倒塌之后,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就一直没有出来过。
(本文来源:南都周刊 作者:杨猛)
(续完)



